关于论述类文本出题的几个想法

这一学期我负责论述类文本(即现代文阅读I)的出题任务。半期考试,是集团统一考,我出的这道题在两次会议上被批评了两次。被批评的理由有两个:一是选文题材没有紧扣时事,二是题目太难。我的选文来自欧丽娟的《红楼大观》之《“诗谶”的创新:冰山一角式的引诗法》。因为2020年年底八省联考的论述类文本内容是人工智能,所以我这个出题往文艺理论方向出,大约便与各位语文老师的心意相悖。因此备课组收集集团语文老师意见后两次批评我选文内容不合要求。

然而,2021年6月高考此题选文来自朱光潜的《诗论》和钱钟书的《读“拉奥孔”》。不知道接下来一年此题选文内容是不是都应该选文艺理论才对?

这次期末出题,我选的文本是时事话题《数字化时代推进深阅读的路径探析》,于是,这道我花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制作的原创题被编进了暑假作业。

想到这,我又气又好笑,真正哭笑不得。

未必咱语文老师都是这么应对高考的吗?前一年考什么内容,于是不管高二高三就全力以赴准备这个内容?出题专家有那么轴吗?选文都照着前一年的内容出?在选文内容上必定发生变化,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常识?

我再来说说我为什么选欧丽娟的《红楼大观》。原因有几个:一是我们这一届是老教材的最后一届,新老教材交替时应该会有过渡内容与题型出现,给新教材使用者以启示。新教材中的整本书阅读如何考察现在还是一个谜,但我预判如《红楼梦》《乡土中国》《杜甫传》等作品内容可能会在我们这一届的高考题中有出现。那我若有机会出题,内容就尽量去照顾这些新的课文内容。这些书都不容易读,更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所以需要不断提醒学生去自行阅读理解。若我在这个年级还让我出这道题,我会把新教材里所有的新内容都会想方设法考一遍。虽然是点到即止,但也可以给学生一个题型和提醒。

其次:去年高考三卷的论述类文本就考了叶嘉莹的“杜甫律诗研究”(给学生讲过此题,但没去仔细查证到底是哪一卷的题了),那么“红楼梦研究”当然可以成为高二学生论述类文本考察的内容。我们出题的参考对象不应该是一次考试的内容,尤其不能死守住八省联考的考试内容,范围必须扩大到这几年的所有考题啊。

第三:论述类文本对作者行文的逻辑思维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并且内容要丰富,否则短短五六百字的文本,实在没有办法出三个题(选择题的八个选项和问答题),还不重复内容。(咱们高二要考课内阅读,所以这道题压缩了考察篇幅,题型是两个选择题和一道简答题。)时事话题,作者多半仓促而就,很难找到论证非常严密的好文章。期末考试出题时,我想选一个关于“躺平”话题的论文,结果读过几十篇关于“躺平”的时文,我就硬是选不出论证非常清晰严密的文段来,还不是整篇文章。最后我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另找。这个过程就耗时巨多。

最后,论述类文本选文内容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出题的思路。就是出题能考察学生的什么能力,以及能对学生的学习起什么引导作用。这道论述类文本阅读题对无数高考生来说都非常难。当然前两年的考题难度已经大大降低。但出题思路仍然非常灵活,很能考察学生的阅读和理解能力。

我出的题,是完全照着八省联考的考察思路出的。八省联考此题变化很大,有了问答题,并且出现了两道新题型,即在以前考察信息梳理和理解的基础上,考察了运用。老师们都知道,我们的学生啊,大多数最想做的就是那种扫一眼就知道答案的题目。凡是转了一个弯的题目,就可以难倒无数学生。而难题中最难的莫过于运用,就是读懂文本的理念,并且用文本的理念去思考和解决现实问题。这得转几个弯啊?

说我的题目出难了,若只是看学生得分确实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我出这道题时,是充分考虑了三道题的区分度的。一道非常容易,一道难度中等,一道难度偏大。难度大的那道题就是考运用,我给了学生至少四种以上的解题思路,简直条条大路通罗马了。但不管我怎么想方设法让学生能做出来,这道题我还是转了两个弯,孩子们自然哀鸿遍野。哈哈。

我确实也不是一个什么谦虚的人,所以被集团那么多老师批评了,虽然当时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可一点都不想接受,甚至还在几个月后写一篇文章来辩解。呵呵,真是给学生树立了一个坏榜样。

当然,更主要是关于这道题,我还有些想法想记录和分享一下。

论述类文本是让无数高考考生呼天抢地的一道难题,经常有学生惨兮兮地拿着三道选择题全错的试卷来求救。那不仅是答题技巧的欠缺,而是我们很多考生没有思考清楚,这道题的命题的意义是什么。

不管这个现代文I考察内容和题型如何变化多端(我觉得此题变化之大,当是高考语文卷中之最),它的用意都在,高中生必须要具备一定的阅读学术论文的能力。

遗憾的是,我们的孩子百分之九十都只在考卷上才接触学术论文,平常的学习和生活,基本上只愿意读容易读的文学类作品。但凡要他阅读结构严谨的细致作品,或者精简扼要的论文,或是需要运用严密思考的章节,他就没有办法了。考试能直接提升应试技巧,但并不能直接提升阅读能力。说得难听点,有些人尽管大学毕业他确实会考试但他的阅读能力也就只停留在小学六年级的程度

没有阅读学术论文的日常积累,这阅读论文的能力不可能从天而降,单靠刷几道论述类阅读题目就进入考场,应对起来自然是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

曾在夏令营讲《红楼梦》时和新高一的学生交流过,你不愿意阅读《红楼梦》或者读不懂《红楼梦》不是你个人兴趣爱好不在这里,也不是你太忙没有时间去阅读的问题,而是你根本没有阅读经典的能力。阅读经典,需要静心,静心就是一种能力,浮躁的社会浮躁的你,诱惑太多,你失去了静下心来的能力;阅读经典需要持久的热情,这持久需要耐心,又是一种能力;阅读经典,还需要相当的理解力,这理解力当然更是能力,理解力的高低简直等同于智商的高低。读经典如此,读学术论文,亦同此理。

你做不对题目,是因为你没有阅读学术论文的能力。而中学老师不能通过不断降低出题的难度来让学生快乐吧?高考的难度是不会迁就咱们的。现实中的困境也不会降低难度来迁就低水平阅读能力的成年人。

现在《红楼梦》、《乡土中国》和《杜甫传》等作品整本进入高中语文新教材,其用意也是非常明显,不能再让我们的学生只用应试技巧刷题策略来应考了,而是要扎根落地地提升中国国民的阅读经典和学术论文的能力!

语文老师都很清楚,要一般的中学生掌握一段文字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或者论述文的重点次重点在哪里,又或者写出一篇文章的论证思路,简直就是难上加难。

总之,这道题在告诉我们,我们以及我们的学生,需要对复杂的阅读艺术有更深的理解与更完整的分析理念。我们布置给学生的课外阅读内容不仅是网络时文,以及好读的文学类作品,更需要阅读实用类书籍,学术论文著作,以及阅读门槛较高的经典文学作品。

这才是中学老师从高一起就应该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这能力单凭高三一年刷刷题是解决不了的。

学生为什么要阅读这类的作品?简而言之,这是关涉提升全民智商的大事,也是关涉我们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深有教养、深有智慧的人。因为经典和严谨的学术论文里都是营养丰富的干货。可以说,浅阅读也就是水货。

从2014年至2021年,“全民阅读”已经连续8年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2020年10月,中宣部印发了《关于促进全民阅读工作的意见》,对未来五年的全民阅读工作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如加大阅读内容引领、组织开展重点阅读活动等,还专门指出要提高数字阅读的质量和水平。

理解到这层,我们大概能理解论述类文本阅读出题之难和做题之苦了吧?

再啰嗦几句。

从进雅礼中学开始,我的每道题基本保证了原创。原创题耗时之多,费脑之深,出过的都知道。我不是那种很灵泛的语文老师,反正我出题又慢又艰难。常常一个星期能出一个题,我就谢天谢地了。从选文,到删改文本到合乎标准的字数,到出题,到答案设计,每一个步骤,都是无数时间和心力铸就。我经常会把一篇一两万多字的文章,删改成一千多字,要保证文意畅通,原作风格不变,还不出逻辑问题,又能涵盖好典型题,达到训练学生的效果,光选文和删改文章,我就要花十几个小时。

所以我完全不能理解那种一两个小时搞定一道原创题,又或者一天搞定一套原创语文试卷的大神是怎么做到的。

十几年都这样,并且这个过程并没有因为我教书日久,经验丰富,出题时间能缩短。并且从来没有人表扬过我这份埋头苦干的付出,也没有人颁证书给我,还会被批评题没出好,哈哈,也许你会笑话我蠢。抄别人一个题,轻轻松松,一两个小时就完成了。但我自己知道,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十年前,我不做足功课不看参考答案是不敢给学生讲题目的。现在任何学生拿着任何题来问我,我不需要看答案,我都能即时即地指导他做题。我是一个舍得下笨功夫的人,我还是一个讨厌贪图轻巧走捷径的人。

我曾说过,原创能力决定一个老师专业天花板的高低这个原创不仅指出题啊,还有文本解读以及课堂设计。但原创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出小说阅读与诗词鉴赏题时,通常你千挑万选选好的诗文,百度一搜,别人早就出过题了。这才是我常常直接删改长文的原因。不用考虑有人出过。陈寅恪先生说过他的讲座有两不:一不讲别人讲过的,二不讲自己讲过的。这就是学者精神与风骨吧。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也会尽力去做到一点点。我去年在夏令营做的六场《红楼梦》讲座和今年的四场讲座内容基本不一样。当然,创新是不可能永远创新的,我们还要打造经典。打造经典更需要付出智慧和心血。

现在将那道被批评两次的题目贴在这里,确实不成熟,出完后累得自己都不想再细看,希望得到更多方家的批评。

(二)论述类文本阅读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6~18题。(12分)

《红楼梦》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诗谶”类型,即所谓的“冰山一角”的引诗法。

海明威于《午后之死》一文中说:“冰山之所以雄伟壮阔,就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浮在水面,八分之七沉在水底。”以此作为小说创作追求简约却涵蕴深厚的原则。借之说明曹雪芹所创造的诗谶手法,不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形式上其实更为切合,这就是出现在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段情节中,众人占花名签时所用的签诗,可谓“冰山一角式”的引诗法。

当时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每一支签上都画着一种花卉,并题着四字成语与一句旧诗,都是为签主所量身订制的。虽然只镌着一句签诗,但该句诗都是从一首完整的诗篇中节录出来的,那一首完整的诗篇才是隐喻了签主命运的真正线索所在,是为沉在水底的冰山底层。水面上的冰山一角阳光明媚,而水面下的冰山主体则是冰冷漆黑,这时,引文的艺术被发挥到最高的复杂度,表面上是就所引之文直接取义,然其真正的实质意涵却系于其他未引的部分。

以宝钗为例,她抽中的签上画着的是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镌着的是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此诗出自晚唐罗隐的《牡丹花》,此签表面上以“无情也动人”来写宝钗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特征以及赞美薛宝钗那身为“群芳之冠”的美丽和地位,但同时却也透过节录以外的诗句如“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来暗示钗、黛之间的颉颃关系以及其人生的悲剧结局,意指身为“芙蓉”的林黛玉无法与贴近传统价值观的薛宝钗抗衡,衬显出薛宝钗在封建社会中的优势。

青春丧偶的李纨所抽得的花签诗“竹篱茅舍自甘心”,出自宋代王淇的《梅》,借以传达其对封建礼教的衷心臣服外,还必须配合节录之外的诗句“不受尘埃半点侵”来表现她那心如止水、波澜不兴的彻底沉寂。

总之,这群芳夜宴中脱颖而出被明白引录的诗句断片现身于显处,当场堂而皇之地与小说情节发生互动,透过彼此烘托而收取相得益彰之效;但就在同时,表面上被摒弃于引号之外的其他诗句断片,却幽居于深藏不露的隐处,由文字海面以下那潜在却更为广阔的层面来进行意义的激荡。那引号就如海平面一样,将整首诗拦颈划分为隐、显两个不同层次的美学存在。

(摘编自欧丽娟《大观红楼》)

16.下列对材料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所谓“诗谶”,即借抒情言志为本质的诗句以谕示人物性格特质,并由此推测人物命运的独特手法。

B.此文把花名签上引用的诗句当作“冰山一角”,这句诗的复杂内涵以及关涉的人物命运隐喻即“冰山主体”。

C.《红楼梦》创造的这一种前所未有的诗谶类型,即“冰山一角”引诗法,让引文艺术被发挥到最高的复杂度。

D.引用的诗句为显,节录之外的其他诗句为隐。那引号将整首诗划分为隐、显两个不同层次的美学存在。

16.B。【解析】B作者借海明威的冰山原则来阐释引诗法,花名签上引用的诗句为“冰山一角”,节录外的完整诗篇才是隐喻了签主命运的真正线索所在,是为沉在水底的冰山主体。而不是引用的这一句诗的内涵和人物命运隐喻。

17.你认为下列哪个选项的诗句属于宝钗花名签的“冰山主体”?(    )(3分)

A.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B.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C.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D.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17.C。【解析】C项乃《牡丹花》的尾联,暗示着宝钗虽然嫁入贾家,却因为宝玉出家为僧,终究落得独守空闺,从而“辜负秾华”,虚度青春岁月的不幸结局。这题可用排除法做,宝钗花名签为《牡丹花》,而A、D选项一看就不是写牡丹花的,即可排除。B选项本是林黛玉的花名签,“红颜薄命”暗示林黛玉早逝的悲剧命运,其诗句意味与《牡丹花》的意境亦明显不同。最后还可通过文中出现的三句诗的韵脚“人”“尘”,推测出罗隐《牡丹花》一诗的韵脚应该是“en”,B项和A项可以排除。

18.材料二使用了哪些论证手法?请简要说明。(4分)

(1)类比论证,把引用的诗句类比为“冰山一角”,节录外的诗为“冰山底层”或“冰山主体”,从而类推曹雪芹创造的诗谶正如冰山原则,通过“省略”而抵达到更大的丰富和完整。

(2)举例论证,以宝钗和李纨的花名签为例,论证曹雪芹的这种“冰山一角式”的引诗法。

(3)引用论证,引用海明威的冰山原则,借之说明曹雪芹所创造的诗谶手法的特点。

(4)比喻论证,“那引号就如海平面一样,将整首诗拦颈划分为隐、显两个不同层次的美学存在。”把引号比喻为海平面,来激发读者联想。

评分参考:

答出1点给2分,答出2点给4分,答出3点给6分。意思答对即可。

如有其他答案,只要言之成理,可酌情给分。

补充细则:

①答“事实论证”或“道理论证(事理论证、理论论证)”, 并做出合理说明的,给1分。

②只回答出了论证手法,没做说明的、说明极不完整的、说明错误的,答对3点给2分,答对2点给1分,但如果只答对1点,也给1分。

③术语不够专业但表意符合准确答案的,如:“例举论证”、“举例子”、“打比方”,不扣分。

④答“驳论”、““假设论证”、“排比论证”、“正面论证”、“直接论证”的,不给分。

来源:心斋小屋,本文观点不代表自营销立场,网址:https://www.zyxiao.com/p/13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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