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 — 读卡夫卡《城堡》

1. 引言

无论从人类历史进程的哪个角度来看,20世纪无疑都是一个极具变革意义的时代。最让人刻骨铭心的,是席卷全球的两次世界大战。如果说十九世纪是在工业革命那隆隆作响的蒸汽机运转声中缓缓拉开帷幕的话,那么,二十世纪的序幕就是在帝国主义疯狂争夺殖民地的枪炮声中突然撕开的。

随着十九世纪欧洲工业化进程的全面推进,帝国主义国家殖民的铁蹄踏遍世界。二十世纪,人们被极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机器突然吵醒,茫然不知所措的走进新时代。曾经农业时代中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工业流水线上机器的无休止运转。技术的革新,让人们乘坐游轮、飞机可以实现前人无法想象的环游世界的梦想,科学的进步,带着人类进入了一个划时代的新世界,然而,人们却越来越无处安放传统宗教中的上帝,信仰的崩塌、战争的频发,让人们不得不去反思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人类制度的发展方向。

战争带来的空前动乱、意识形态的剧烈冲突让人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困难的生存境遇中。哲学与文学是全人类面对这个世界时内心最直观的表现,在这日渐复杂的世界环境中,人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人类文学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之中,北京大学吴晓东教授评价说:

20世纪开始,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经成为了严肃的甚至痛苦的仪式。

在哲学上,20世纪西方哲学在科学主义与人本主义两大思潮的碰撞与融合中,逐渐进入了以人作为研究对象,深入人类个体精神深处的研究中。在文学上,也诞生出了以反映人物个性的精神世界的现代主义文学,而引领这一潮流的鼻祖,无疑就是20世纪西方文坛的一颗巨星 — 卡夫卡。

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 -- 读卡夫卡《城堡》
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 — 读卡夫卡《城堡》

2. 卡夫卡

卡夫卡是20世纪初,奥匈帝国一个普通的保险公司职员。他瘦弱、敏感而内向,文学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短暂的 41 年的生命中,只留下了四部短篇小说集与三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在他感染肺结核的弥留之际,他要求好友布洛德销毁他所有的作品,然而,布洛德不仅没有按照卡夫卡的遗愿销毁他的作品,反而连同卡夫卡的手稿与自己对卡夫卡的回忆一起编纂成集,全部出版。

由此可见,卡夫卡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家,他并非为了发表作品而写作,也不为大众而写作,他的写作生涯是纯粹的个人写作。也恰恰是因此,卡夫卡写出了他内心最为本真的精神状态,抒写了他自己所面对的最真实的生存状态,而他所叙写的,正是这个全新时代下,全人类的生存状态。

当代英国著名诗人奥登评价卡夫卡:

就作家与其所处的时代关系而论,当代能与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相提并论的第一人,是卡夫卡。卡夫卡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他的困境是现代人的困境。

就这样,生活在战后被瓜分的奥匈帝国的这名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将他一生面对的种种压抑与愤懑化作小说中的一个又一个意向,将他内心所处的桎梏与困境毫无保留的向读者宣泄而出,正如他自己所说:

我被疯狂的时代鞭打以后,用一种对我周围的人来说是最残酷的方式进行写作,这对于我来说是地球上最主要的事情。

我不是对文学感兴趣,而是我本身就由文学构成,我不是别的什么,也不可能是别的什么。

本周,我读完了卡夫卡生前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城堡》,完成了一次在作家个人精神的世界中的短暂漫游,经历了一次从未经历的跋涉。

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 -- 读卡夫卡《城堡》
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 — 读卡夫卡《城堡》

3. 城堡

按照惯例,我是应该在开篇讲述一下小说的故事梗概的,但这部小说从故事性上来说是冗长而又全无趣味的。

简言之,这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外乡人面对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城堡的故事。故事从小说主人公 K 深夜造访一个积雪覆盖的村庄讲起,在桥头旅馆,作为外来者的 K 被告知村子不允许未受许可的人在此过夜,于是 K 声称自己是受聘来此的土地测量员,几经确认,管辖整个村子的城堡行政机构给出了模棱两可的认可,让 K 可以在此逗留。从此,K 为了能够切实获得土地测量员的身份,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前往城堡,然而在全书所描写的全部 4 天中,K 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他能够进入城堡,甚至受到来自城堡中官员的接见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在开放式的讲述中,这部未完成的小说迎来了他的尾声。

整部小说虽然只有 23 万字,并不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巨著,但他那超高密度而又毫无意义的信息量却让读者产生了心理上的巨大疲惫感,让读者能够跟随小说主人公 K 的脚步,切身感受到主角永远无法踏入城堡的深深的绝望。

小说诞生于 1922 年,彼时卡夫卡即将走到他生命的尽头,很多人为了这部小说的未完成而遗憾,于是一些版本在原有的 18 章之后,以卡夫卡生前留下的手稿与他临终对好友布洛德讲述的结局为基础,续写了这部小说的后续故事,实现了一部 20 章的完整作品。

在书籍前言中,引述了布洛德的第一版附注:

卡夫卡从未写出结尾的章节,但有一次我问起他这部小说如何结尾时,他曾告诉过我,那个名义上的土地测量员将得到部分的满足,他将不懈地进行斗争,斗争到精疲力竭而死。村民们将围集在死者的床边,这时城堡当局传谕:虽然K提出在村中居住的要求缺乏合法的根据,但考虑到其它某些情况,准许他在村中居住和工作。

但我仍然选择了最为原汁原味的原本 18 章版本。一来,任何伟大作品的后人加续,都难以避免的落入狗尾续貂的诟病中,而读完全书,再一次肯定了我最初的这个想法,我对于后续手稿中补充的情节以及这个遗言中的结局也并不认可,本文后续内容我会具体讲述我的这一理解。二来,恰如后半段章节的缺失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了《红楼梦》的美学体验,优秀的未完成作品本身的“未完成”也不失为一种令人回味的美感。

4. 权力笼罩下的城堡

4.1 城堡的外观

初读这部小说,最直观的认识是他讲述了一个权力笼罩下人们对权力无端崇拜的故事,小说中两次描写了城堡的外观:

K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现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岗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光亮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当 K 再次凝望城堡,书中写道:

大体说来,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 K 的预料之中的。它既不是一个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颖的大厦,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由无数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倘使 K 原先不知道它是城堡,可能会把它看做是一座小小的市镇呢。就目力所及,他望见那儿只有一座高塔,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他没法肯定。一群群鸟鸦正绕着高塔飞翔。

然而当他真正来到城堡不远处时,城堡却令他大失所望 — 那根本就称不上是城堡,仅仅是一处特别寒碜的小城,完全由乡村小屋拼凑而成。

这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竟然是如此平凡的甚至有些碎裂沙化的建筑群,这是令人始料未及的,然而,城堡的高塔似乎有宣示着城堡所处地位的不平凡:

这座高塔就好比一个阴郁孤僻的怪人,原本应该把他锁在屋子里最偏僻的房间里,怎料到他竟然直接打破屋顶,在屋顶上伸直了身体,只为了让全世界都看到他在那里。

这种外观的平凡与其高塔所暗示着的,城堡在人心中的不平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一方面是对城堡的刻意强调,在另一方面,也表明城堡除了作为一个具象存在,同时也是象征人们内心投影的一个意象,并且从主人公 K 的视角表现了城堡的虚无与迷幻,暗示了他永远到不了城堡的结局。

4.2 城堡的官僚主义

当代人的职场现状是卡夫卡小说的一个常见主题,例如在短篇小说《波塞冬》中,贵为海神的波塞冬也被单调乏味而无尽的工作逼到绝望。

而在《城堡》的一个个场景下,人物的官僚主义嘴脸则被暴露无遗,例如,开篇之处,小说就借由 K 对来此调查的施瓦策尔的评价而表达出了作家对官僚手段的鄙视:

施瓦策尔方才的讲述,是将恶意与谨慎糅合在了一起,这一做法多多少少让 K 联想到外交上惯用的手段。可是,在这座城堡里,甚至连施瓦策尔这样的一个小人物都能很轻易地玩出这种手段来,而且就连他们这些小人物也不缺乏尽忠职守的精神:中央办公室都有夜班服务。

来到村子的第二天,K 就收到了来自城堡官员克拉姆的信,信中确认了 K 被聘用的事实,但对于 K 的职责与工作却是含糊不清的,并且告知 K 他的上级是村长。这封信具有强烈的强制和威严态度,他感受到了强权与官僚并从心底升腾起对抗意识:

他却忧心那种使人感到无比沮丧的环境会对自己施暴,对失望习以为常的态度会对自己施暴,每时每刻都在累积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察觉的细微影响会对自己施暴 — 不过,即便存在着这样的风险,K.也不得不冒险与之对抗。这封信里并没有隐瞒这样一项事实,那就是 — 当K.谈及对抗时,他本身就已经鲁莽地开始了对抗。

在这之后,克兰成为了城堡权力的代言人,K 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见到克拉姆而不得。

在小说中,城堡作为一个行政机构本身十分臃肿而效率低下,总管、副总管、助手、信使、总管秘书、联络秘书、高级仆人、低级仆人,城堡有着数不清又职责不明的职位划分,而与此同时,城堡官员们无休止的文件传阅、审批,暗示着城堡方面的善于分析与工于算计。而城堡的官员们经常在村庄公共场所从事工作,表明城堡的权力核心已经外溢甚至已经遍布所有区域。可见,城堡是一个触手遍及各处的集权统治机构。

城堡作为集权的政治中心,其中的官员不受任何法律和道德的约束,肆意召集情妇,甚至让被召来的情妇自认为是一种荣幸,如此腐败无能、效率低下的集权统治,简直令人发指。

4.3 村庄中人们对权力的盲目崇拜

在官僚体制下,小说同样无情揭露了人们心中对权力那完全盲目的崇拜,这正是城堡能够如此飞扬跋扈的根基。

小说极具批判性的指出 K 身上同样具备的对权力的恐惧,在 K 尚没有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到达城堡并坚定地为此反抗之时,当 K 无意中得知克拉姆正在旅店中,而他随时可能与之相遇,K 从心底是惧怕的:

K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特别是眼下他的上司竟然就在此处 — 这一情况使他感到尤为惊讶。K 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在克拉姆面前,他并不像平常面对城堡时那样自由。对 K 而言,如果被克拉姆抓到他在这里,虽然不至于会像旅馆老板所说的那样恐怖,但却始终是令人感到尴尬的失当,就好像他肆无忌惮地给某个他理应心怀感激的人造成了伤害似的。可是与此同时,K 已然看出的另外一项事实却又令他心情沉重,那就是 — 自己会产生这种疑虑,已然展示出了作为一名下级、一个劳工的可怕后果。

现代社会的官僚体制下,人的身份被工作异化,表面上,自由民主的制度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但工作本身却赋予了上级对下级的权力,让人们仍然生存在不平等的阶级社会中,而从 K 的身上,我们看到,对阶级社会的接受甚至是发自人们心底的本能感受,连本人也无法解释清楚,这是何等的悲哀。

正如桥头旅店老板娘所说:

当你偷看的时候,是如何忍受得了克拉姆的视线的?你都不必回答我,我自己也知道你马上要说出口的答案,你会说,你完全能忍受住克拉姆的视线。然而你其实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能力,根本没办法真正看到克拉姆,这不是我在夸大其词,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这种能力。

就连直视城堡中权力的象征克拉姆这件事都无法做到,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可笑。

在 K 来到村长面前,村长向 K 讲述这一切是一场巨大的误会时,我们终于知道,聘用土地测量员是城堡在多年前的一次指示,村长在回复中表明了村子不需要土地测量员,可是在通信中出现了非常混乱的局面,以至于不是没有在信封中装入信件,就是搞错了回复的部门,最终导致了 K 成为一个不被需要的土地测量员的尴尬境况,但即便如此,村长仍然一再强调城堡是绝不会出错的,这幅迂腐的嘴脸让我们深恶痛绝。

K 被迫谋得校工的职务,却被高他一级的教师颐指气使甚至虐待,也着实令人气愤。

在小说中,克拉姆有三任情妇:桥头旅馆的老板娘、K 抢夺来的未婚妻弗里达、赫伦霍夫旅馆女佣佩皮,无论是她们中的哪个,面对克拉姆他们都是盲目崇拜的姿态,而克拉姆对他们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任何感情的流露,她们只是被权力极端异化的一种工具。

城堡作为一个行政机构,在人们的眼中却成为了一个信仰,这充满了讽刺意味。

5. 小说的叙事视角

说到这里,我们就必须要分析一下这部作品独特的叙事视角了,作为一部极具开创性的现代主义小说,《城堡》的叙事视角既没有采用以 K 为主体的第一人称视角,也没有采用完全由作家叙述的第三人称视角。而是在第三人称视角讲述的同时,带入 K 的心理描写,让读者完全被带入到和 K 同样的位置和境遇中。

在存在主义作家加缪的《鼠疫》中我们看到了类似的手法,故事虽然以第三人称进行讲述,但讲述者却是作为主角的里厄医生,让读者完全被带入到主角所处的困境里。

这两部作品异曲同工地使用这一视角并非是偶然的决定,热奈特曾说:“视角的本质,是对信息的限制”,一方面,第三人称视角避免了第一人称视角下过度有限的视野,让我们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跟随讲述者做更大视野的审视,这对于小说情节的展开是非常有利的。而与此同时,第三人称视角下,如果叙事者是全知全能的旁观者,那么,在描写过程中由于人物内心感受而产生的不确定性便无法展现出来。

举例来说,正如上面提到,当 K 看到城堡时,小说中描写了 K 对城堡的感受,它既是如此平凡的建筑,同时他高耸的塔尖又彰显着城堡别具象征意义的遗世而独立。如果我们换成客观描写,以上帝视角为叙事视点,无疑会失去城堡在人心中的那层暗示。这正是《城堡》与《鼠疫》选择这样视角来叙述的原因,他们都旨在彰显叙述对象在人们内心深处的象征意义,而非仅仅描述一个令人信服的事实。

可以说,正是这样独特的视角选取,让城堡这个意象极富神秘感,从而让这一主题充满魅力。也让所有读者的内心都能产生独特而又截然不同的解读,激起内心深处无尽的共鸣。

6. 爱情神话的破灭

爱情是人类文学中永恒不变的主题,爱情是人类内心深处最真切美好的希望。

在《城堡》中,我们也看到了对爱情的描写,作为克拉姆上一任情妇的桥头旅店老板娘保留着与克拉姆之间的信物,一遍遍怀想着她曾经作为克拉姆情妇的经历,然而,她不过仅仅被克拉姆召见过三次,而她对克拉姆的情感又裹挟在对权力的盲目崇拜中,我们根本无法分辨旅店老板娘对于克拉姆的感情是爱情还是仅仅出于崇拜,然而无论如何,克拉姆对旅店老板娘不过是随手丢弃的态度,根本谈不上爱情。

《城堡》中最为深刻渲染的爱情是主人公 K 遇到克拉姆情人弗里达并且与之发生轰轰烈烈的一夜情,随后两人迅速订婚。此后,两人同舟共济,一起承担校工的职务,看起来这是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然而,桥头旅店的老板娘告诫弗里达,K 对弗里达的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是 K 妄图进入城堡计划的一环,K 希望借助弗里达与克拉姆的特殊关系,从而在 K 与弗里达订婚时能够见到克拉姆。

故事的最后,当 K 去信使家想要探听是否有城堡来信时,K 在信使家听信使的姐姐讲述信使一家的悲惨遭遇后,被弗里达误会而背叛,弗里达回到旅店彻底与 K 决裂,这表明,两人爱情建立的根基 — 信任自开始便是不稳固甚至不存在的,这也暗示桥头旅店老板娘对 K 初衷怀疑的正确性。

卡夫卡曾经在评价他笔下的 K 时说:

一个天生的阴谋家,如同狂风一般地行动,看似毫无目的,但却遵照着人们无法看到的、遥远的外邦指令在行动。

作为“阴谋家”身份的 K,似乎完全印证了老板娘的推测。

而在卡夫卡留下的手稿中,讲述了小说接下来一天的故事,当 K 在旅店遇到克拉姆的新情人佩皮时,佩皮告诉他,弗里达从始至终没有与 K 产生过感情,弗里达跟随 K 只是为了借此离开旅店,并在她离开后看着佩皮被辞退从而宣示自己不可取代的地位,如今弗里达离开 K 只是因为 K 已再也无法到达城堡,K 的地位低下到不能再低下而已,而弗里达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充满心机的酒吧间侍女。

作为读者,我们可以选择相信 K 与弗里达之间存在着真挚的爱情,只是他们的爱情受到了来自外界的重重阻碍而显得风雨飘摇,我们也可以选择相信旅店老板娘与佩皮,相信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爱情,不过是各有图谋的两个人在一起的各取所需。

如果 K 与弗里达是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在故事中我们清楚的看到,弗里达是所有人里最不理解 K 的那个,她抱着对信使一家的偏见,指责着 K 的背叛,这就显然揭露了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隔阂,更加凸显了 K 身处这个陌生世界的无助与放逐。

而如果 K 与弗里达之间并无爱情,那么,在无数作品中所塑造的爱情神话便在卡夫卡的笔下崩塌,这无疑是对每一个读者内心深处的巨大冲击。

7. 无意义生命下的绝望

顺着弗里达与 K 之间的关系,我们看到了 K 的绝望,小说中他最为亲近的人是最不理解他的人,这进一步凸显了这个置身于陌生环境中的异乡人与周围世界的疏离,恰如旅店老板娘所说:

你不是城堡人,也不是村里人,你什么都不是,可惜你又是个人,一个来自外乡的多余的人。

在小说第四章,桥头旅店老板娘全面否定了 K 此前所有行动的意义,从此,主人公从主动出击转变成了被动等待。这让我联想到了爱尔兰剧作家塞缪尔贝克特的著名戏剧《等待戈多》,在这出荒诞的戏剧中,流浪汉苦苦等待着永远都不会来的“戈多”,隐喻了无尽无望的人生与这个荒诞的世界,这与《城堡》中陷入困境的 K 如出一辙,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着那个终极目的,可是没有人能够说出这个终极目的是什么,我们苦苦追寻而不得,最后只能坐下来被动等待它的出现,而在这个荒诞的人生中,这个终极目的永远都不会主动出现,等待城堡聘书的 K 势必是徒劳的,恰如等待着城堡毫无意义的信件的巴纳巴斯。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追寻”是西方小说的传统命题,从希腊神话中伊阿宋追寻金羊毛到追寻骑士梦想的堂吉诃德,这些文学作品无不是讲述主人公在追寻梦想的道路上的冒险经历,而无论是《城堡》还是《等待戈多》,他们都开启了对这一题材的反叛,故事中的主人公苦苦追寻而不得,甚至没有人知道主人公追寻的到底是什么。这对传统的颠覆,对文化的冲击,引起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回到《城堡》,在主人公行动变得越来越被动的同时,他发出的声音也在显著减少,故事的后半段,主人公来到信使家,听着信使的姐姐的大段大段的倾诉,主人公的回应却少的可怜,此后,当主人公回到桥头旅店,尽管旅店中的人们众声喧哗,主人公却失去了他的声音,这意味着人物内心光芒的逐渐熄灭,主人公主观上的声音、价值取向、道德判断都在渐渐隐退,更加表现出在这喧嚣的世界中,人物内心世界的孤寂与崩塌,在这些毫无重点又毫无意义的对话中,主人公备受摧残,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 18 章所描写的不过是主人公 K 在村庄中 4 天的经历,而前三章就已经描写了 2 天的经历,可剩余的两天却经过了剩下的 15 章,这样非线性时间的安排,体现了主人公内心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起初,K 惊讶于自己不过出发了一两个小时,天便已经黑了,让他不得不回到旅店,我们知道人在充实的行动中会削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这正是 K 感知到时光飞逝的原因,而从第三天开始,K 陷入了无意义的泥淖之中,无望的等待无限拉长了 K 对时间的感知,疲惫与无意义感在文字的背后扑面而来。

8. 作家的梦魇

《盗梦空间》中,莱奥纳多有一句经典台词:

我们做梦的时候,梦境是真实的,对不对?只有到醒来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你从来都不记得梦从何而起是不是?你总是直接插入到梦中所发生的一切。

在小说《城堡》中,主人公 K 是突然迷失在村庄的,书中写道:

此时 K 已经半坐起身来,理顺了自己的头发,他从低处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道:我究竟是在哪处村子里迷了路?这里竟有一座城堡吗?

K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身份的认可,没有存在过的证明,甚至可能并不是那个他口中所说的土地测量员,恰似活在一个梦魇之中。在这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里,K 追寻着那个近在咫尺又永远都无法到达的城堡,陷入了永不会醒来的梦。

日本漫画家伊藤润二有一部漫画《长梦》,讲述一个病患虽然每天睡眠的时长是相同的,但在梦境中的他感知的时间却越来越久,一个梦有三四天那么久,直到故事的最后,主人公在睡梦中灰飞烟灭,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度过那个梦中的长夜。

《盗梦空间》中莱奥纳多说:

你想改变现实,所以你一遍遍得做梦,想梦到现实,梦到的地方,是你想改变、悔恨的地方,你活在自己的潜意识里。

而在《城堡》中,纵使你活在梦境里,你依然无法到达你内心深处的那个城堡。

结语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看待现代主义小说尤为如此,有的人甚至认为《城堡》是对纳粹统治下欧洲政治格局的预言。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解读,深入下去,你终将透过小说挖掘到你内心深处的那座你永远都无法到达的城堡。

来源:小脑斧科技博客,本文观点不代表自营销立场,网址:https://www.zyxiao.com/p/135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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