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们并非生来如此,只是被时间与我们磨洗成如今的样子

母亲节了。

今天能在社交网络上赞美母亲的,多半母亲年纪都不小了。所以大家说起来,母亲的形象都还差不多。

但母亲,好像不总是这样的。

以前偶尔看朋友,贴父亲母亲的旧照片,感叹父母也年轻过——还挺年轻漂亮的。再便是感叹:一转眼,母亲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每个母亲,都不是生来就是母亲的。

我写过一本书,《爱情故事》,写我父母爱情的。

最初灵感很奇怪,来自于《我爱我家》里某集《捉鬼记》,傅明老人吹牛:

“旧式婚礼有啥意思?我爸妈结婚时我就看过了!”

被孟朝阳捉住了吐槽:“不对吧,您爸妈结婚,您怎么看到的?”

嗯,跑题了。

只是想说:母亲们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

也是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爸长在无锡市乡郊。我小时候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时,还有木结构房、鸡、鹅、河水、菜田、塞柴草的大灶和晒咸菜的场院。他是家里长子,高中毕业进无锡城闯天下,进了一个做进出口贸易(那时,还叫做土畜产贸易)的公司,直到退休——退休后还被返聘了,做了几年才下来。

我妈长在无锡吴桥一带,离锡山、惠山、吟苑这些园林很近。她父亲早丧,外婆带着我妈和舅舅改嫁。我的后外公退休前,性格不好,妈妈少年时吃了许多苦,一路针尖麦芒争了过来,进了纺织厂当工人。

后来,她就认识了我爸。当时我爸主管吴桥一带某仓库。我小时候去,那里还排满油亮的大卡车。

我妈那时在纺织厂工作,白天就骑车载我去,放在纺织厂的寄托所里,自己上班。

我是多年以后,自己骑车载小堂弟出门,被他七扭八歪搞得要失去平衡,气得喊“不要乱动啊”时,才忽然想起来:

大概,以前,我妈每天骑车载我时,就是这么辛苦的。

我猜,因为身世的缘故,我爸妈的性格比较各别。我爸性格就随随便便,悠然自得;反而我妈急性子,雷厉风行地好强。她那一代人选择的余地不算多,但她还是很努力了:做了段纺织后,跳槽去做某制衣公司主管,然后去了某皮革厂的主管,然后神奇地去一个新加坡在无锡的公司当了人事主管。

最后她自己在四十多岁时跳出来创业,开始做汽车销售中介,被人赶着叫徐老板——这是我快上大学时的事了。

现在想起来,五十岁之前,我妈妈一直是个女强人式的角色。望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也爱听类似的奉承。化妆、保持身材、在不算宽敞的家里摆个梳妆台,没事捯饬一下。

现在想起来,我家的家具,基本是我妈的主意。小时候床尾有个缝纫机,用来给我爸和我做衣裳。我上小学了,给我弄个写字台:用来看书做作业。她自己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些自己去拍的艺术照,光打得好,被我外婆感慨“都不像你了”,但我妈乐何如之。

我外婆生了三年病,全由我妈照顾。2005年外婆过世后,妈好像忽然卸了副担子。她把我的后外公照顾归天,整个人脾气开始变温柔了。

她开始承认自己有点老了。开始发胖,富态,事业心弱了,急性子收敛了。我觉得,那和她养了条小鹿犬有关。

我一直怀疑我妈爱养宠物,是对我长大的一种情感补偿。那条小鹿犬的乖巧,让我妈的生活节奏逐渐朝我爸那里走了。从急切奋进到优游舒适,我妈的日子过得慢了,但也开心了。喂狗、溜狗、买菜,和全小区的人打招呼、做饭,看电视、上网和人打麻将。

但她还是一直当她的“徐老板”,虽然其实不太挣钱了,有那么连续三四年,堪堪打平,没存下钱。之所以还在做,是因为“我不做了,手底下那几个人怎么吃饭?”

当然,也在享受着“徐老板真年轻”的欢乐。

大概,每个妈都是这样子,一点点从一个少女到人妇,然后慢慢变成如今这样的吧?

有的人变得慢一点,有的人变得快一点。

我是前两年才意识到,我妈也到了我外婆退休时的年纪;想到我自己也差不多到了我自己上小学时,我妈的年纪。

小时候不觉得,真到了岁数,才会觉得这是种轮回。

前段儿聊过:什么样算老了?

王小波在《红拂夜奔》里说:

“人在年轻时充满了做事的冲动,无休无止地变革一切,等到这些冲动骤然消失,他就老了。”

我常安慰自己:按这个逻辑,我妈就没老——甚至有时候,显得比我还年轻。

我独立得早,高中毕业后就没动家里的钱。后遗症是:我妈至今不太爽。在我妈看来,她辛苦攒了钱,但没能花在我身上,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思。

——许多老妈都是如此,觉得自己攒了钱就是给孩子挣钱娶媳妇买房子的,结果居然花不出去,哼!

我妈将这点没在我身上发泄出的精力,奔放地撒在了社区活动上:

小区里,从歌唱队到朗诵组,从敬老院到户外徒步,一个也没拉下。全小区老太太大半是她拥趸。

逢端午节,有爬上六楼来送粽子的,“徐阿姨!当着大家我不好意思送!只好偷偷送!”我妈妈不要还不行,“您看我都拿上来了!还要拿回去,累煞哉!”

她带我去一个养生馆按摩肩膀,完事了老板要结账,老板他妈转了出来,朝老板怒吼:“我说过什么来哉?徐阿姨来你也敢收钱?”老板委屈:“我不知道这是徐阿姨……”“连徐阿姨你都不认识!真真叫我难为情煞!——徐阿姨,不要钱了,您来我们家是给我们面子……”

每次我回无锡,她都得打一溜电话,在七八个微信群里宣布“本周活动暂停,我要照顾我儿子了!”众老人一时六神无主,号啕着要她快回来,“不然我们活动怎么开展啊!”


所以啊,想想,我妈也没老,她比我还活得有滋有味呢。

——但其实这么想,也终究带着自我安慰。


妈妈们并非生来如此,只是被时间与我们磨洗成如今的样子

小时候,会觉得我妈跟我外婆不一样,我和我爸妈不一样。

等慢慢发现,我妈有些举动,越来越像我外婆了;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理解小时候看到的爸妈了,大概能明白些。

妈妈们也不是瞬间变化的,也是被生活造就的。

大多数妈妈,理论上,都可以比现在过得更自在,只是她们的人生,多少被我们带偏了方向。

如果人生是骑车之旅,多了我们之后,她们的车后座就永远多了一个左扭右扭的娃——那样的感觉,自然大不一样。

所以无论好还是不好,都最好记住:我们的妈妈们,是被时间与我们联手磨洗成现在这样的。

无论好还是不好,这么想了,许多事都会感受得深一点。

嗯,聊点轻松的事吧。

以前写过的:

2017年吧,我妈闲不住,在小区里帮民工子弟小学生上辅导课。其中有一对兄弟,大的三年级,小的一年级。父母都是山东来到无锡打工的菜农,收入不低,只是忙。过年期间,尤其忙:众所周知,春节后一周,大家都休息,所以年三十黄昏至晚,大家都得囤积食物。那对父母忙着年下,没法给孩子安排年夜饭。我妈便自告奋勇:

“到我家去吧!”

于是年夜饭,是我、我父母,以及那两个山东孩子在一起吃。

两个孩子穿了新衣,拾掇得整整齐齐,但坐上桌还有些怯生生。我妈给他们舀鸡汤喝,挟藕丝毛豆,吃糟鹅,又每碗放了一个肉酿油面筋,“喜欢吃的自己挟!”

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口才比哥哥好,开始说哥哥前几天考试没考好被批评的事;哥哥就有些不好意思,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小的就凑着我耳朵说,哥哥不让说,其实被老师批评之后,偷偷哭鼻子来着;哥哥羞臊了,说小的前几天还尿床,被妈妈骂了呢……俩孩子互相揭短,嘻嘻哈哈,我爸看得乐呵呵,我妈还得尽教导之责,一面忍不住笑,一面故作严肃地批评:

“不要说别人短处!要好好地吃!”

我看着弟弟吃了一个肉酿油面筋,吃得咂咂做声;那么油光水滑一个肉圆,不知怎么就掉进小肚子里去了;他吃完了,抬头看看我妈,我妈一挥手:“喜欢吃就再吃!!”俩兄弟都乐了,各挟了一个。哥哥看看我——我正从他们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说:

“大哥哥,你不喜欢吃啊?”

“喜欢啊。你们喜欢吗?”

“噢!”

——截掉一点图是免得孩子出镜;孩子本身长挺可爱的。

妈妈们并非生来如此,只是被时间与我们磨洗成如今的样子

我爸:你妈妈有时也好心做坏事。

我:哦?

我爸:她下楼,顺手给邻居带垃圾扔掉。有一天,把人家一袋搁在门口解冻的鸡,错当垃圾,扔掉了。

我:(⊙o⊙)

我爸:你妈妈上门去道歉。人家告诉她千万别道歉,说那本来就是坏了的鸡,要扔的。还怕你妈妈不信,当场又扔掉一只冻鸡。

我:( ⊙ o ⊙ ) 妈妈这个作孽了……

我爸:后来把你妈妈哄走了,人家又下楼去,把鸡捡上来了……反正包裹得严实,也不脏。还非要我说,这种垃圾堆里拣出来的,才是叫花鸡……


我也亲眼看过我妈接个电话。我妈开一免提,只听得里面说道:“你好,你的儿子住酒店欠了两万块房钱,现在被扣在我们这里……”

——那时我就坐我妈旁边,给她打毛线呢。

——说时迟那时快,我妈,从小教导我不要学某些长辈那样骂脏话的我妈,抢起手机,对电话那头的骗子怒吼一声:

“放你妈的屁!”

哦对了,翻旧文时注意到的,四年前过年时的对话:


我妈:我现在每天起码做一件好事。教老太太们锻炼,下楼时帮邻居带垃圾,教小孩子们读书。

我:好啊,好得很。

我妈:菜市场有几个山东临沂来的,因为父母忙,管不了孩子,平时都只考三四十分。孩子其实挺聪明的,我教他们了,他们就能考七八十分。他们家长就很感激,我去菜市场,他们硬往我篮子里塞东西。这样怎么好?这我就不算做好事了!所以我就去超市买东西。不好意思拿他们的!

我:好,这是真好!

我妈:所以只要人心安顺,健康,就好了。福报要不要也没所谓。

我:可不是。

我妈:以后,我的福报用不了,都要转给你们,好保佑你们。

我:(*@ο@*) 

我妈:你不知道啊,福报是可以转的!

过了一天,我知道了福报怎么转。出门去吃馄饨,遇到了邻居家九十来岁的老太太。体格健旺,眼不花耳不聋,声音细软——插一句闲话。许多老人家声若洪钟,是因为耳朵不太好了——平日,我妈妈给她料理琐事,她教我妈念佛。

我家门前的马路很是作孽:四车道大马路,只给25秒的绿灯。

我于是扶着老太太过马路,说是扶,其实等于抱着她老人家走了。老太太个子小,轻,像抱着个大棉花团似的。

过了马路的老太太,很高兴。于是:


老太太:好小伙子啊,你要得福报。

我:我现在挺好的,不用福报了吧。

老太太:那就把福报转移给你妈妈,好让她过年打麻将,多赢点钱。

我:福报还能转移的啊?

老太太:啊!你要虔心拜观音菩萨,心里说:弟子这个福报不要了,护佑妈妈吧。这样,就把福报给她充上了。

上面这段,是我四年前就写过一次的。

所以,至少在2016年,我妈那一代普通人理解的福报这个词,还是这种意思。

妈妈们并非生来如此,只是被时间与我们磨洗成如今的样子

来源:张佳玮写字的地方,本文观点不代表自营销立场,网址:https://www.zyxiao.com/p/126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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