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澡堂子的人在意的,都不是洗澡这回事

我们那里,以前过冬,男人都爱往浴室钻。因为江南冬天阴冷,哪里都是沁骨寒。坐在家里,捂着被子,还是冷。楼上张阿姨总是劝她家周叔“喝热水便暖和了。”周叔瓮声瓮气喝道:

“一泡尿,又冷了!”

所以大老爷们都习惯,中午去喝一碗加大把葱叶加勺辣酱的羊肉汤,烫得口腔发泡,喝得全身出汗,就冒着寒风,吐着白气,去澡堂。

我家那儿的男浴室,左右是五金店和理发厅,对门是个阿婆在卖馄饨。进门,先是厚重的大棉花门帘,挡寒气;举起门帘进去,倏就暖和了。进门,小胖子服务生先扔块热毛巾过来,“揩揩面。”毛巾滚烫,初来的人经常被砸脸,小胖子满脸惶惑,把热毛巾肩上一搭,过来扶住了,“对勿起对勿起!”

认好了床铺,各人分发衣柜钥匙,脱净了,进大水池子,像下饺子似的,一堆人泡着。浴池旁另有冲淋的设备,但去泡澡的,对此常不屑。扬州人谚曰“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就是说老一辈都爱上午喝茶、下午泡澡,快活如神仙。大池子里“水包皮”的泡着,是公共浴室的核心。所以,这活动与其说是洗澡,不如说是泡澡。不取干净,取的是暖和。泡澡图的不是干净,所以泡完,还得冲洗。我认得有洁癖或稍讲些卫生的朋友,看到大家同池洗澡,大惊失色,大呼“这样也叫洗澡”?近些年新开的浴室大概有所改善,会在池旁张贴“肥皂不许入池”的标志,但早年,比如工厂附属的浴室,就没这么严格。我小时候常去无锡造船厂的浴室,到得晚了,池水就成了肥皂汤。余华的短篇小说《朋友》里,写过个浙江式浴室,大致也如此格调。

一次常见的泡澡流程是:

抱着浴具,以头或肩掀门帘子——三岛由纪夫《潮骚》里,女主角的爸爸就是这姿态——进门,用肩膀接住热毛巾,擦一把脸,认准了床铺跟掌柜说一声——掌柜嗯一声表示记住了——边跟熟人聊天,边脱衣服。茶房端一玻璃杯绿茶上来。脱完衣服,进门,找一角池边,放下洗浴用品,用脚试水温,搁两只脚进去,若水烫,不免牙齿缝里丝丝的透气;再过一会儿,半个身子没下去,再没至颈,水的烫劲包裹全身,先是暖,继而热,末了全身发烫,像虾子一样发红,等全身开始刺刺的痒起来呼吸困难了,发梢开始流汗。这时豁啦啦一声出水,喘两口气,在池沿坐会儿。如果是老人家,就会被人问“还行吗,要不出去?”老人家摆摆手:“我再烫烫,再烫烫”。

水凉了,就有人嚷:“冷死了!”水烫了,就有人嚷:“杀猪哪?”掌柜的应一声,亲自过来调一调水温。

如是者三,再出池子来,去喷头下洗头,冲淋浴,有人就叫个擦背的。

出了门,就是接茶房递的热毛巾擦身,躺床铺上,喝口绿茶,打个呵欠,全身舒泰飘飘欲仙,聊着聊着,就犯困,睡着了。

我总觉得,老客人的流程是这样的:脱了衣裳进池子一泡,人就滚热发痒,魂儿就跟白气似的,蒸出来了。伙计就把你身体接着泡着,把你的魂儿接好了,抱到床铺上去躺着,一屋子魂儿脱了形骸,聊的聊,睡的睡。聊完了,魂儿嗖一声回到身体里,起池子冲完,结账,“明儿见。”

浴室里常有各类业务,比如擦背、扦脚、捶背、掏耳等。后几种服务叫的人少,除非哪家的扦脚师傅确实有名——我们这里,很流行请扬州师傅镇场子。擦背倒很大众。在我们这儿,擦背的其实本职按说是——不忌讳点——搓泥。但南方人洗澡勤,冬天许多人更是一两天一个澡,没多少污垢;擦背,主要贪图让师傅从头到脚,一通全身按摩,师傅使拧紧的毛巾全身一通搓,通体红热,像煮熟的虾子相似。早年间,擦背有些贵,要这服务的人少;后来大家日子好过一些,人人叫擦背,尤其是过年前,人人大方,擦背师傅就供不应求起来,要排队,熟人偶尔可以插个队——当然也不多。浴室里熟人多,大家都是不好意思彼此抢的。擦背师傅有时看排的人太多,就摇头苦笑:“我要你们的钱,你们要我的命啊!”

(借朱旭老师的剧照镇个场)

好的擦背师傅都能聊,不下于一个出租车司机,而且兼通各门。比如搓肩时一看人缩肩,就警觉:“肩痛了?”一看见谁腿上有疤,“哪伤了?”然后就是一大通出口成章的养生理论。老年间剃头师傅管半个跌打医生,擦背师傅也顶半个保健医生呢。熟的擦背师傅不需嘱咐,自然卖力。当然擦背师傅也得轮班,通常一个浴室有三到四位,哪位顶了一段,就披衣服出门负责掌柜的。有些老师傅还打哈哈:“这个徒弟新带的,手上轻重不晓得,大家教教他。”于是大家就不客气了。“哎哎疼疼。”“我说小师傅你个手怎么像个丫头家。”小师傅就脸通红,吭哧吭哧的继续加油。我亲见过有两位师傅从擦背开始成了浴室当家股东之一,就经常负责递茶水和掌柜,不擦背了,只看见老熟客来,赶紧脱衣服:“来了来了,给你擦一个!”当然也有时候,客人说“昨天才洗过,算啦算啦!”

苏轼以前,专门写过阕词,让擦背人不必太用力:“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擦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洗完了澡,大家都爱赖着床铺睡。浴室的茶不是什么好茶,谈不到回味隽永。掌柜的承认,就是去淘些寻常炒青。但泡完澡出门,全身水气被蒸出,腔内干得空了,一杯热茶下去,解渴舒服。有些老人家泡完澡,饿,就送支香烟给茶房,“给我出去叫个馄饨”。茶房就答应,烟别耳朵上,出门买碗馄饨回来,唏里呼噜吃掉了,顶一顿饭呢。

我家那附近的澡堂,有个冬天,来了位身上带刺青的大哥,每次来都带三个小弟,占据横排四个铺位。小弟伺候大哥脱羽绒服,进去洗澡时,也处处帮衬着;大哥出来了,不说话躺着,小弟招呼师傅来敲背梳头,有时还出门,给大哥买汤馄饨,“大哥馄饨来了”。从头到尾,大哥不多说话,一脸被人伺候得心安理得模样。大家开始有些怕他,不敢多话。这位大哥冷傲了小两个月,后来形象毁了:有一天,他跟一个小弟下棋,有棋瘾大的,忘了谨慎,走过去看,支招,坐下,跟大哥对下。

“赌个什么?”

“输了的人刮鼻子!”

大哥下起棋来,风云变色。比如:

“我这个象,你敢吃?你敢吃!?”

对面吓得愣住了,观察一圈,发现确实没后招,吃了,大哥也就悻悻的:

“好,吃了就吃了吧……”

输了,就老老实实让大家刮鼻子。挂完自己摸摸鼻头笑笑,“再来再来!”

偏这个大哥棋瘾大,臭棋篓子,输了,就老老实实让大家刮鼻子。到大家都刮惯他鼻子后,就没人怕他了。大哥跟大家混熟之后,也豪迈。他是四川全兴球迷,那天下午,大家一起洗完澡,躺着看直播,掌柜的也偏着头看;比坎尼奇进了一球,大哥拍手:

“这里几个人?十四个?去,去买十四碗馄饨,我请了!”

泡澡,其实很多时候就是泡个人情。江南冬天阴冷,周末除了麻将桌和浴室,实在没什么暖和处。吃饱去浴室,熟人,暖氛围,慢悠悠的调子,脾气再硬的人都会变和气。擦背也没什么人插队,冲淋喷头彼此让着,用句我爸爸以前玩笑话就是:都脱光了,没啥高下,再争啥都不好意思了。洗熟的浴室和吃熟的馄饨包子店一样,留人,所以我爸搬了家后,每次洗澡还是开二十分钟车回老的浴室洗澡。

我们家那边的澡堂,是擦背师傅和老板合伙开的店,后来老板回老家了,擦背师傅接了活儿,就当了掌柜。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有时也和小徒弟换班,“你来掌柜,我来擦。”

每次过年,我回无锡,跟爸爸去泡澡,掌柜的老擦背师傅一看到我,站起来,就预备脱外套:

“来啦?擦个背?我来?”

“不急,我想泡会儿。”

“那我先抽支烟,等一歇儿。”

“等歇儿,等歇儿。”

来源:张佳玮写字的地方,本文观点不代表自营销立场,网址:https://www.zyxiao.com/p/12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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